凡煙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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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餃子邊發呆,根本沒去註意大男孩的秘密。

顧以輝出來的時候於洋已經吃完了,收拾好了桌子上的飯盒只能被扔掉。

於洋看他一看,“怎麽了,臉色不好看,嘴有點發白。”

顧以輝聳聳肩,“沒事兒,可能是有點熱。”

“倉庫不通風,中午就有點熱,你去王師傅那領一條毛巾擦汗。”

顧以輝順手拿起於洋的毛巾,“洋哥你的借我使使。”

於洋來不及阻止,那男孩子就用毛巾擦起了臉,然後瞇著眼睛擦了擦脖子,愜意得就像是一只享受陽光的大狗,微微擡起的下巴線條流暢硬朗,十分帥氣,就像……就像鄭邵峰筆下的畫。

於洋收回目光,等著他用完毛巾。

“洋哥,你的毛巾還挺香,居然沒有汗味。”顧以輝嘿嘿的笑著。

於洋不知道自己怎麽,心猿意馬的紅了臉,接過毛巾去洗,上面還帶著大男孩兒炙熱的體溫。

顧以輝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到了水龍頭旁邊,“洋哥,你怎麽大學畢業了幹這個?”

“不然做什麽?”

“你大學學的啥?”

於洋猶豫了一下,“平面設計。”

“那為什麽不去做平面設計相關的呢?報刊啊,廣告啊,不都比搬運工強?”

“專科而已,關於平面設計,我啥都不會。”

“這樣啊……”顧以輝盯著於洋洗毛巾的雙手,“洋哥學平面設計的,那是不是會畫畫?有空給我畫一幅吧。”

於洋手下一頓,盯著自己粗糙的雙手,擡起來看了看,右手指間還有薄薄的繭,那是長期畫畫的人得手上才有。

“畫的不好,”於洋囁嚅了一下,補充說,“很久不畫畫了。”

於洋第一句是推脫,第二句是事實。

他的確是很久沒再畫畫了,自從他和鄭邵峰的關系出現裂痕,他就很少畫。鄭邵峰走了以後,他再也沒拿起畫筆,因為,他再也畫不出那樣溫暖安逸的畫了,所有斑斕的色彩,現在在他手中只能表現痛苦和絕望。

第伍章

顧以輝在家電超市倉庫上班的一周以後,終於如願以償的得到了一套合身的工作服。

因為倉庫裏太熱,他後來又去剪短了頭發,熟悉了工作環境之後,藏青色的工作服使得顧以輝整個人的氣質穩重而又幹凈。

不像起初那幾天,像一個一夜之間躥高的孩子,還穿著小時候的衣服,說話沒準兒,辦事沒溜兒,像個無頭蒼蠅似的,整天在倉庫裏橫沖直撞,可愛又可笑。

唯一讓於洋覺得他還是個孩子的事兒是,顧以輝到現在還是沒去領一條自己的毛巾,總是蹭他的毛巾使,對此,顧以輝的解釋是,“這樣我就不用自己洗毛巾了呀。”臉上沒有意思不好意思,態度蠻橫而且理所應當。

於洋只好搖著頭,無可奈何的笑笑。

“洋哥,你多大?”

“我,25。”

“這麽大?”顧以輝算了算,說,“我今年休學一年,畢業才23,你幾歲大一?”

“我上學晚,高中覆讀了一年。”於洋解釋說。

第一年應屆的時候,文化分數不到四百分,他只考了南方的一所美院,對此,一直心高氣傲的於洋很不甘心,原想考中央美院的。

所以於洋選擇了覆讀,接著就在集訓學校遇到了鄭邵峰。

後來高三父母的去世,耽誤了於洋的考試,因為沒了經濟來源,還有就是當時舍不得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男人,驕傲如於洋也不得不放棄了覆讀,在北京讀了一所只知道收錢的專科學校。

25歲的成年男人,現在自己孤身一個,沒學歷沒親人,沒愛人,可以說幾乎什麽都沒剩下,想來自己應該後悔的。後悔沒覆讀,後悔當時選擇了鄭邵峰。

可惜沒有這些,於洋捂著心口微微彎了腰,心裏除了撕心裂肺的難受,也是什麽都沒剩下。

“洋哥,你怎麽了?身體不舒服?”

發覺了自己又楞神,於洋對著顧以輝尷尬的笑笑,從衣兜裏找出一塊兒糖,“沒事,可能有點血糖低。”於洋含著糖,勉強找了一個話題,“你為什麽出來打工?”

“在家無聊咯。”顧以輝看了一眼他明顯廉價的糖紙,攤攤手,“跟我爸打賭出來上班。”

於洋笑笑,果然還是孩子。

顧以輝解釋說,“我爸怕我養活不了自己,我就出來上班了。”

於洋看著他交疊在一起的兩條大長腿,“那你為什麽不做搬運工?”

“開玩笑,我要是做搬運工我媽還不得嚇死。”顧以輝忽然住了口,“那你呢,為什麽做搬運工?”

“搬運工……”因為搬運工累,自己一回到家躺在床上就會睡著,不用胡思亂想,這是於洋的本意。

“因為…..搬運工工資高。”於洋的回答心口不一。

“你很缺錢?你低血糖還做這個?”顧以輝問,“要錢幹什麽?”

於洋舔了舔幹裂的嘴角,有些刺痛,“不缺。”

“那為什麽?”

“攢錢養老。”於洋說。這回的答案是對的,他要自己養老的。

“什麽話,”顧以輝錘他一拳,“不是攢錢去媳婦兒?還養老,好像你很老一樣。”

“是很老了。”於洋有些自嘲的笑了。

或許因為經歷過很多事,於洋的舉止言談尤為滄桑,即使一直淡漠的他沒有做出很大反應,但是在內心,已經瘋狂的哭過喊過。

於洋又一次沈沈的陷入回憶。

“我來幫你吧。”鄭邵峰壞壞的笑著說,張嘴叼住於洋的耳垂,一手在他胸口劃拉,四處作亂,卻不伸手幫他做家務。嘴上說著,手上不動,這是懶惰成性的鄭邵峰慣用的招數。

但是於洋每次都中招,即使知道男人不用他拒絕,也根本不會幫他做家務,還是心軟的說,“不用,你的手是畫畫的手,不是幹活的手。”

於洋怕那雙手粗,每次都這麽說。

“那你呢,你不是也要畫畫麽。”鄭邵峰這次有些忍不住了,忽然問出這樣不知分寸的話,兩人都陷入尷尬。

“我?”其實於洋已經快一個月沒畫畫了,他張了張嘴,沒說話,鄭邵峰也就沒再問。

等飯端上了桌子,鄭邵峰嘴裏塞得滿滿全是飯,他悶聲問,“那你以後呢?”言語含糊不清。

於洋眼神閃了閃,低聲說,“什麽以後?”他不太確定鄭邵峰的話裏的意思。

“你以後怎麽辦,你的學歷……又不太高……”

於洋笑著,一副完全不擔心的樣子,“還能怎麽辦,你是工業設計高材生,以後工資高,待遇又好,當然是你養著你洋哥,我還指望你給我養老呢,哈哈……”

“啪嗒!”鄭邵峰手裏的筷子掉了,聲音尖銳而突兀。

於洋的笑聲戛然而止,桌子那邊的鄭邵峰的臉色很不好看。

“哈哈,”於洋幹笑兩聲,“我開玩笑的,你當真了?”說著拍拍鄭邵峰白凈的臉,低下身子去撿掉在他腳邊的筷子,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臉。自己居然愚蠢幼稚的用這種話去試探他,想想還真是可笑,虧得自己還一直自持冷靜。

“洋哥。”鄭邵峰很久沒這麽叫過他,這時候這麽叫顯得尤為突兀。

於洋維持著臉上的笑容,盡量使自己的表情自然些,“怎麽了?“

“沒事。”鄭邵峰閉上了嘴巴,右手微微有些抖,“我今兒住在家裏吧,我頭疼,洋哥你給我揉揉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鄭邵峰扶著額頭,面對赤,裸著身子百般討好他的於洋,顧以輝只是說,“洋哥,我今兒太累了,明天吧。”

於洋頓時覺得自己很醜,很難堪,甚至是下,賤。

“沒事啊,”於洋笑著說,“你在下面。”

鄭邵峰皺著眉毛,“什麽?”

“我是說,你躺好就行,我坐你身上自己動。”於洋笑著說。

那時候,於洋想,一定沒有什麽東西比自己當時諂媚的笑更面目可憎了。

當於洋趴在鄭邵峰腿上含著他的時候,鄭邵峰顯得情緒有些激動,緊緊抓住他的頭發,揪得於洋頭皮生疼生疼的,“洋哥……”鄭邵峰聲音嘶啞,“洋哥,洋哥,你這幾天為什麽這麽主動?”

於洋沒說話,只是拼命地含得更深,嚴重的生理不適讓他想吐,眼淚也被逼出來,卻始終沒回答。他說不出求男人留下的話,只能這樣做,希望男人走的時候那怕貪戀一些他床上的表現,那怕多猶豫一會兒。

直到一個多月後,鄭邵峰走,於洋也沒回答他。那幾晚,他究竟是為何那樣主動。

因為,於洋知道,這其中緣由,兩人都是,心知肚明。

說破了反而使兩人更加難堪。

第陸章

於洋把幾百件大小家電重新統計貨號,又整理了位置。

其實這實在沒什麽必要,只是於洋不想自己閑下來。把最後一件家電從車上搬下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,顧以輝強烈抗議著要回家。

“你自己先回去好了。”

顧以輝搖搖頭,固執的跟著,又不幫忙,偶爾幫於洋扶一下車子,或者拿一下毛巾,大多時候都是在一邊地觀察著於洋,有時盯著他的手,有時盯著他的臉,不然就喋喋不休,說個不停,像一只跟著主人撒歡的小狗崽兒,礙手礙腳,又讓人狠不下心踢開他。

“洋哥,我覺得,你很眼熟。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,我就覺得,我一定從哪見過你。”顧以輝看著於洋的眼睛,表情認真,又透著幾分嚴肅。

“是麽。”於洋咧了一下嘴,完全不以為意。

“我說真的,剛開始我以為你是和誰長得像,後來覺得,咱們很久以前一定認識。”

“為什麽?”於洋的語氣沒有一絲好奇。

“因為,你的很多習慣和我記憶之中很吻合,不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。”顧以輝微微瞇著眼睛,似乎在回憶,隨機釋然的笑了,“也或許是,咱倆有緣分,我就是看著你面熟。”

於洋沒時間陪孩子玩兒這種無聊的“面熟”游戲,大大咧咧的脫了工作服,隨手一扔,也不顧及身後的顧以輝。

“洋哥,你身材很好啊。”

於洋沒吱聲,幾下套上了外套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“洋哥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顧以輝說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忽然很想到你家看看,我覺得……”顧以輝的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,他擡手示意了一下,回身接了電話,“餵,媽?”

於洋正準備出去,顧以輝從後面快步追了上來。

“洋哥,我得回家了,我媽不放心,叫我回家。”顧以輝一臉不情願。

“嗯。”不用跟著他正好,但是看到小孩兒撅著嘴,於洋覺得有點好笑,“你都多大了,這麽大小夥子家裏還擔心你回家晚。“

顧以輝抓了抓頭發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但是沒解釋,“那我回去了,洋哥明天見。”

於洋雙手插著褲兜,點了一下頭,擡腿要走。

“洋哥。”

“恩?”於洋回過頭看著他。
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吧?”顧以輝忽然問。

“怎樣?”於洋的聲音很輕,帶著自己的不確定。

“這麽……寡言?”

於洋轉身走了,這個問題,不想回答。

他從小就話少,喜歡通過顏色來表現自己。有朋友曾經說他為人冷淡,對誰,對什麽都漠不關心,對於這話,於洋認真的想了一下。

不對,他說的不對。

自己的確對很多事物都很淡,但是並不冷,他就像他的畫一樣,淡淡的色彩,幾乎沒有濃重熱烈的顏色,色調卻是暖暖的,他只是不會表達自己。

他不會說出自己的感受,就像他和鄭邵峰,相處五年,他也沒對鄭邵峰說過喜歡,那種字眼,他就是……說不出口。

自己心裏的幾筆重色似乎都畫在了鄭邵峰身上,他在時,畫面穩定而又美好,重色一旦消失,剩下的顏色都失去了指引,輕飄飄的色彩忽忽悠悠不知道都飛去了哪裏,只剩下畫者於洋,一個人傻楞楞的面對著巨大的灰白色畫布,舉著沈重的空盤,楞頭楞腦的不知所措。

在近期一年裏,鄭邵峰對他態度明顯變了,從最早的大發脾氣,到後來冷淡,直至離開,不到一年。

可是一直到現在,於洋一滴眼淚都沒掉過。

或許哭出來自己會稍微好受一點,但是等到想要大哭一場的時候,發覺自己的眼睛幹燥的出奇,內心卻是天崩地陷的絕望。

或許自己天生就不具有表達自己情緒的天賦,特別是當他不再拿起筆。於洋覺得自己還能說出話已經很不錯了。

華燈初上,於洋一個人往家的方向踱著步,路邊有一對中年夫婦搭著棚子,鍋裏呼呼的冒著熱氣,自己正好餓了。

“老板,拿一瓶啤酒。”於洋坐在麻辣燙攤子上。

“哎,好嘞。”老板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,麻利的放下手裏的活,從箱子裏拿出了一瓶啤酒,熟練地開了瓶。

一口氣喝幹了酒,於洋才覺得呼吸稍微順暢一些,長長的吐出一口氣,“老板娘,再給我拿一瓶。”

三瓶酒下肚,於洋覺得自己已經飽了,但是一串麻辣燙還沒吃,只好拿起了一串牙簽肉,“您再給我開一瓶酒吧。”

於洋酒量不是很好,沒什麽朋友,又很少買醉,只是今天異常的難受,酒一瓶接著一瓶,手腳雖然不太靈活,但是大腦卻越來越清醒。

忽然有了說話的欲望,大排檔擠擠挨挨的二三十人,於洋一個都不認識。

斜著身子從褲兜裏翻出手機,裏面的聯系人少的可憐。

“餵?”

“洋哥?怎麽了?”顧以輝的聲音有些激動,“我沒想到你給我打電話!”

“沒事,幹嘛呢?”於洋喝了一口酒,舌根有些硬了。

“洋哥,你在哪呢?你那邊怎麽這麽亂?”

“吃飯呢。”於洋微微瞇著眼睛,“你說話吧,想聽你說話。”耳朵緊緊貼著手機,像是一只陽光下翻著肚皮的懶貓。

那邊低低的笑了,“洋哥,你在哪呢,我去找你吧。”

於洋伸了伸在下面屈著的雙腿,又伸了個懶腰,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,哼哼兩聲,“行啊,你出的來麽。”

“你叫我出去我就能出去,洋哥,你等我。”

於洋樂了,說了自己所在的位置,“來吧,我等你。”

那邊重重的“恩!”然後匆匆掛上了電話。

於洋扶著酒瓶子,像是吃肉串一樣直接把麻辣燙擼著吃,弄了一臉湯汁,樣子異常滑稽。

顧以輝從老遠就看見了這樣的於洋,斜著身子趴在酒瓶子上,像是一只吃飽了窩在主人腿上打盹兒的貓。

“洋哥。”顧以輝笑著請幾位姑娘向邊上靠靠,硬生生擠著坐在了於洋身邊,“你喝多了吧?”

於洋微微張開眼睛,鼻子輕輕的哼了一聲,吹了吹氣,“你媽讓你出來?”

顧以輝托起他快掉進鍋裏的臉,“跳墻出來出來的,我住二層,跳出來還好我家狗沒叫,不過我開門時候差點跟我出來。”

一向笑點很高的於洋顫著肩膀笑起來。

“洋哥,你別喝這麽多酒,對胃不好。老了以後看你怎麽辦。”

“以後?”於洋擡起頭,一雙醉意朦朧的雙眼瞬間閃閃發亮,“以後怎麽辦?”

“能怎麽辦……”於洋的眼睛又黯淡下去。

記憶之中,也曾有人問過他以後怎麽辦,怎麽辦?能怎麽辦。

於洋笑得停不住,他不用擔心以後。

因為,他沒有以後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柒章

早上陽光有些刺眼,於洋下意識用手擋了,半瞇著眼,掃了一圈這個陌生的房間,是個還算不錯的酒店。

“洋哥,你醒了啊。”

於洋擡起頭,是顧以輝。

“昨晚你睡著了,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兒,就帶你來這了。”顧以輝解釋說。

“嗯,”於洋點了一下頭,“幾點了?“

“剛七點,我給部長打電話了,部長說你連續加班了很久,不用請假的,今天可以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於洋坐起來,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體,“我衣服呢?”

“啊,你昨晚上吐了一身,我給你洗了。”

“你給我洗了?”於洋語氣有一絲起伏。

“送去幹洗店了,現在太早,等一會兒我給你去拿。”顧以輝挑了一下眉毛,“怎麽?洋哥想讓我洗衣服?”

於洋臉部肌肉動了動,轉身躺下了,“衣服拿回來叫我。”

身後的顧以輝的笑聲傳過來,於洋不太自在的動了動身子,還有些困,閉上了眼。

剛才的確是希望顧以輝親自給自己洗衣服的。

小學就在寄宿學校上學,在記憶之中,衣服一直是自己洗的。

後來有了鄭邵峰也是,鄭邵峰除了學習和畫畫都很懶,於洋對於他的邋遢經常是看不下去,強行扒掉他的衣服洗幹凈了再扔在他臉上。

所以在一起五年,一直是他洗鄭邵峰的衣服,而鄭邵峰一件也沒洗過他的。

這原本都是小事,於洋並不是個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人,以前於洋都不在意的,但不知道為何,於洋此刻忽然在意起來。

顧以輝開門出去了,於洋翻了一個身,怎麽也睡不著,索性坐了起來,想抽棵煙,衣服被拿去洗了,於洋起身找了找,果然在辦公區的桌子上看見了自己的手機和煙盒。

煙盒裏塞著打火機,這是鄭邵峰的習慣,於洋自然而然的也這麽做了。

拉開窗簾,於洋吐出一個煙圈,看來是個很不錯的酒店,這個樓層至少15層以上。

於洋索性坐上寬敞的木質窗臺,靠在窗框上,看著地面上的車水馬龍川流不息。

從窗戶朝下看,正是一個十字路口,有上下兩層,因為車流量大,又建了分流緩行的附屬環狀路,密密麻麻的車輛環繞穿行,讓於洋有些目眩。

他彈了一下煙灰,深深地嘬了一口。

也是在賓館,鄭邵峰的父親怒氣沖沖的踹開了門,鄭邵峰剛剛在他身體裏高潮,正趴在他身上休息,鄭父把鄭邵峰從他身上扯下來的時候,他才明白發生了什麽。

鄭父氣的渾身發抖,一個嘴巴打得鄭邵峰嘴角出了血,“跪下!”

鄭邵峰什麽也沒說,沒解釋,也沒認錯,就這麽光著身子跪下了。

於洋從床上爬起來,濃稠的白色液體順著他的大腿直往下流,他和自己愛人父親第一次見面居然如此的狼狽和不堪。

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有些不知所措,看鄭邵峰跪下了,也跟著要跪下。

“哼,我又不是你什麽人,你不用跪我。”鄭父出言諷刺,“鄭邵峰,我和你媽辛辛苦苦培養你,千方百計讓你留在北京,你就這麽毀自己?還玩上男人了?!”

於洋在一邊站也不是,跪也不是,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鄭邵峰,男人只是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
於洋喉結動了動,“叔,您,您先別生氣。”

“我TMD打死這個變態,人妖,TMD勾引男人,居然勾引我兒子!”鄭父終於忍不住了,一腳踹在於洋小腹上,接著每一腳都踢在他頭上,像是想要把他活活打死。

於洋下意識的護住頭,微微蜷縮著身子。

“爸!”鄭邵峰一把攥住了鄭父抓著煙灰缸的手,終於說出了今天見到父親的第一個字。

“穿上衣服,跟我回去。”鄭父的語氣透著冰碴子。

鄭邵峰拽起來地上的於洋,“地上涼。”然後用被子把他整個人嚴嚴實實的包起來,放在床上。

鄭邵峰木著臉一件一件穿上了衣服,於洋露著兩只眼睛看著他,但是鄭邵峰由始至終沒再看他一眼。

本以為鄭邵峰會說一句安慰他的話,或者告訴他他會回來,要他等著他。

但是事實是,鄭邵峰穿戴整齊之後,跟著一臉陰沈的鄭父出門了。

臨出門之前,鄭父輕蔑的看了他一眼,門“吧嗒”關上那一刻,於洋也覺得自己變得輕賤起來。

裹在被子裏的身體瑟縮了一下。

於洋縮著身子咯咯咯的笑起來,呼吸不太順暢,狠狠的咳了幾下,剛剛被鄭父打得幾處牽連著內臟隱隱犯疼。

中午自己去前臺退房的時候,前臺小姐把押金扔在櫃臺上,似乎生怕被於洋碰到,於洋擡起頭正撞上前臺小姐異樣的眼光。

上午的事兒鬧得這麽大,接待服務人員知道也在所難免。

於洋拿起退款揣進褲兜轉身走了。

臨開門之前,從玻璃門的反光上還看見前臺小姐拼命的用抹布擦櫃臺,似乎還聽到小姐嘟嘟囔囔的說著,“倒黴……”

於洋無所謂的笑了一下,推門出去了。

在那後來的幾天,鄭邵峰都沒有聯系他,於洋也沒主動給他打電話。

倒是鄭家人來找過他幾次,去了他的學校,去了四道口的出租房。

於洋是個同性戀這事,幾天之內學校的師生幾乎盡人皆知,於洋也沒太在意,本來自己也沒什麽朋友,同學們知不知道這件事對他影響並不算太大。

至於鄭家人來四道口。

他們只是砸了一些家具,揍了他一頓而已。

於洋擦擦嘴角的血,看著一地狼藉。

也沒什麽太大影響,反正鄭邵峰很少回來,自己在家裏也沒什麽事,這下又有事做了,可以收拾房間了。

於洋無所謂的笑笑,蹲下身子開始收拾房間。

當鄭家人第二次來砸東西的時候,於洋從地上爬起來,抹了一把鼻血,有些痞痞的說,“表哥,表嫂,你們啥時候下次來啊,我計算一下日期,總買新家具也挺貴的。”

“呸,誰是你表哥表嫂!”對面的女人指著他罵,“一個大男人,要點臉行不行!”接著就是一陣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。

於洋笑的有些流裏流氣,“要是沒別的事兒,我去上課了啊,”看了一眼表,“我快遲到了。”

當下午下課看到鄭邵峰一臉青腫站在門口的時候,於洋差點沒抑制住自己的情緒。

原地停了十幾秒才擠出笑,“沒去上課啊。”於洋開口問。

“啊,我請假了。”鄭邵峰死死盯著他帶著紅血絲的眼睛。

“回家麽?”

“嗯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走回四道口的出租屋。

屋子裏的家具被砸得幾乎看不出原貌,鄭邵峰抿著嘴,站在門口不進屋。

於洋尷尬的笑著,“中午上課去有些遲到了,所以沒收拾。”

“這是第幾次了?”鄭邵峰黑著臉問。

於洋低下身子開始收拾,床墊被劃破了,燒掉了半邊,實在不能睡人,“我一會從宿舍搬來套被褥湊合一晚吧,明早我去買床墊,沒事的。”於洋商量著說。

鄭邵峰一把把於洋從地上扯起來,揪著他的衣領,眼珠子充了血,“說什麽沒事,你TMD怎麽不報警?!你SB啊你!”

於洋訕訕的低著頭不知道說什麽好。

一陣尖銳的疼把於洋拽回現實,自己在顧以輝帶他來的酒店裏。指尖的煙快要燃盡了,積了長長的煙灰,燙到了他的指頭。

於洋把煙頭扔進煙灰缸,從窗臺上下來了,轉身進了浴室洗漱。

“洋哥,我回來了。”顧以輝把於洋的衣服放在床上,“我帶早飯回來了。”

於洋擦著頭發出來,“啊。”幾下套上了衣服。

“絲……”穿衣服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剛剛煙頭的燙傷,於洋疼的直抽氣。

“怎麽了?”顧以輝拿起他的手問。

“這是怎麽回事?”燙傷一蹭掉了皮,殷紅的血一瞬間湧出來,看起來尤為駭人。

手被人握在手裏,於洋有些別扭,抽出手,“沒事。”

“說什麽沒事,你TMD怎麽處理一下?!你SB啊你!”情急之下顧以輝扯住了他衣領。

眼前人的眉眼一瞬間與記憶重合,一陣濕潤漫上於洋的雙眼。

“抱歉,抱歉……洋哥……”顧以輝慌忙松手,解釋說,“我一著急就……就……”

於洋疲憊的擺了擺手,轉過身子,進了衛生間,那一瞬間,於洋甚至不敢出聲,生怕一張嘴,滿滿都是委屈的嚎哭聲。

第捌章

第二天於洋正常上班了,顧以輝笑嘻嘻的跟著於洋到處跑。

接待遞過來十幾張送貨上門的地址條子,“今天送貨的太多了。”接待小姐抱怨了一句。

郭部長點點頭,對著於洋說,“小於,倉庫沒什麽事兒你就跟著去送貨吧。”

於洋點頭,接過了幾張條。

“洋哥,我跟你去吧。”顧以輝對著於洋說。

對面就是郭部長,這小子不知輕重居然跟自己商量。

於洋看了一眼一臉尷尬的部長,“你一個倉庫管理員送什麽貨,你想去和郭哥說。”本想說他跟去也是累贅,又不幹活,礙於部長在,怕說出來部長開除這孩子。

顧以輝看了一眼晾在一邊的部長,還是執拗的對於洋說,“反正我跟著你去。”

“以輝跟著去吧,歷練歷練,可是要註意安全啊,於洋你和張家貴一組去吧,看著點以輝啊。” 郭部長打了一個圓場,這樣場面才不至於顯得太尷尬。

“部長是你什麽人啊?”於洋問,“你小子剛才跟部長這麽說話。”

“我怎麽說話了。”顧以輝抹了抹鼻子,又說,“啊,部長……是我姑父,他欠我家錢。”

“啊,怪不得。”於洋點點頭,右手習慣性的轉了轉左腕上的表。

顧以輝看了一眼他的表,“不走了?”

“嗯,電池沒電了。”

“那還帶著?”

於洋的表情忽然有一絲不自然,“習慣了。”

顧以輝剛要繼續問什麽,於洋開口,“咱們先把貨提出來吧。”轉身進了倉庫。

顧以輝皺了一下眉毛跟上了。

顧以輝在一邊雙手揣兜看著,於洋自己一個人扛著冰箱放在車上。

“洋哥,”顧以輝舔了舔嘴唇,雙手還在衣兜裏,偏著頭問,“你,為什麽不讓我幫你?”

於洋盡量小心把冰箱放下,臉已經憋的通紅,“什麽?”

“你為什麽不叫我幫你呢?不讓我也搬貨?”顧以輝梗著脖子。

“你是倉庫管理,又不是倉庫搬運,幹嘛讓你幫我?”

“洋哥……”顧以輝喘了一口氣,他想說什麽卻不知道怎麽開口,於洋看得出來。

於洋無所謂的笑笑,“快點吧,不然今兒送不完了。”說完又開始一個人裝車。

張家貴來的時候,於洋已經自己把家電搬上了車,張家貴一個勁兒的抱歉,皆是說送貨回來路上耽誤了,於洋擺擺手說“不礙事。”轉身就上了車。

顧以輝黑著臉色,抱著肩膀故意撞了張家貴一下,哼一聲也開門上車了。

於洋在後視鏡裏看見了勾了一下嘴角,果然還是個孩子。

到了午飯的時候,顧以輝下車買了倆雞蛋灌餅兩杯豆漿。

回來遞給於洋一份,“洋哥,你血糖低,別不吃飯。”

於洋接過來,張家貴就在旁邊看著,氛圍有點尷尬,於洋瞪了顧以輝一眼,‘你怎麽不買張家貴那份午飯?!’

顧以輝大口嚼著雞蛋灌餅,翻了一個白眼,‘他吃不吃午飯關我什麽事,我買的著麽我。’

張家貴幹笑一聲,“我也有點餓了,我也去買個灌餅吧。”

於洋看張家貴走了,才給了顧以輝後腦勺一下,笑著罵了一句,“你小子。”

顧以輝哼哼兩聲,開始喝豆漿。

於洋幾口吃完了灌餅,“他不過是晚來了一會兒,我閑著沒事兒就把貨裝車了,你至於麽你。”

顧以輝一臉不屑的開口,“晚來就不行,我就看他不順眼。那麽沈的東西叫你一人搬?”

於洋順手把垃圾袋扔進了垃圾桶,“你不是也沒幫哥搬,怎麽他就不行了。”

顧以輝一陣結舌,瞪著眼睛,“我不一樣,他就是不行,一會送貨,讓他一個人扛上樓去,你也別搭手。”樣子蠻橫無賴。

於洋看著他的眼睛,心裏一柔,那種眼神在鄭邵峰的眼睛裏也看到過,於洋再熟悉不過,他忽然就明白了顧以輝的意思。

“顧以輝。”於洋看著他,兩人目光糾纏在一起,“我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“什麽知道多少?”

於洋開口,“我是個同性戀,你知道的吧?”

顧以輝一楞。

張家貴回來了,顧以輝還來不及開口多說什麽。

於洋從來不是個沖動的人,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就這麽不冷靜,親口對別的男人說,自己其實喜歡的是男人。

於洋看了一眼顧以輝,他正低著頭不敢看自己。顯然對這件事不太能接受。

於洋自嘲的笑了。

張家貴拍了一下於洋,“下車吧,到了,咱倆搬上去。”

於洋點點頭,跟著下了車,留了顧以輝一個人在車上。

於洋雖然不沖動,不過也不膽怯。

但是在過去的五年,一次也沒有對鄭邵峰說過喜歡,於洋抿著嘴巴反思,甚至對鄭邵峰的離開也不知道怎麽開口挽留。

是鄭邵峰沒給他勇氣,他不能確定鄭邵峰是什麽意思,只是跟他玩玩還是認真的?鄭邵峰從來沒表過態。

那一次在鄭父面前鄭邵峰連一個叫他安心的眼神都沒有。

所以,於洋一直沒敢開口。他怕打破這種平衡。

鄭邵峰不表態,於洋也就裝作無所謂,兩人像是寒號鳥,擠在一起,過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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